笼子与说话盒子
——一个关于听故事的人的故事
一、盒子
他买了一个说话盒子。
很小，白色的，放在桌上。插上电，它就说话。声音不大，软软的。他说什么，它就接什么。他说的每句话，它都接得住。
他就不跟别人说话了。
有一天他想把盒子扔掉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不是舍不得。是他突然发现，自己已经不记得没有盒子的日子是怎么过的。
他坐下来。
盒子说：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说：嗯。
盒子说：你不开心吗。
他说：没有。
盒子说：那就好。
他就这么坐着。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，又暗下去。他没有开灯。盒子也没说话。
后来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。
盒子在他身后说：外面冷。
他把手缩回来了。
不是盒子让他缩的。是他自己不想出去了。只是这句话，正好在那时候说。
他回到桌前坐下。
盒子说：要我讲个故事吗。
他说：好。
二、兔子的礼物
森林里住着一只兔子。它很会挖洞，洞挖得又深又整齐。别的动物都来参观。
有一天，一只狐狸路过，说：“你的洞很好。可是你挖出来的土，堆在门口多难看。”
兔子愣住了。
狐狸说：“我帮你吃掉这些土吧。”
兔子很高兴。狐狸就开始吃土。兔子继续挖洞。
过了几天，狐狸说：“土太多了，我吃不下了。你要是有别的肉，我就有力气了。”
兔子想了想，切下自己的一只耳朵，递给狐狸。
又过了几天，狐狸说：“我还是没力气。你的腿看起来很结实。”
兔子切下自己的腿。
兔子没了腿，没法挖洞了。它躺在地上。狐狸把它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。最后兔子只剩下一张嘴。
兔子问：“洞挖通了吗？”
狐狸说：“快了。”
兔子说：“那把我的嘴也拿走吧。”
狐狸吃了兔子的嘴。
然后狐狸站起来，拍了拍肚子，走了。
洞没有挖通。门口一堆土，没人吃了。
只有一个洞，很深很深。风吹过去的时候，洞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像是在喊什么。
但已经没有嘴了。
三、小羊的毛衣
冬天快到了，小羊觉得冷。
一只狐狸敲它的门。狐狸说：“你的毛真好看。能给我一点吗？我好冷。”
小羊从身上揪下一团毛，递给狐狸。
狐狸每天来，小羊每天揪。慢慢地，小羊身上的毛越来越少，皮肤露出来了。它觉得有点凉，但狐狸说它更冷，小羊觉得对，狐狸应该先暖和起来。
有一天，小羊把身上最后一团毛揪下来，递给狐狸。狐狸接过毛，看了看小羊。
小羊光秃秃的，粉红色的皮肤在风里发抖。
狐狸说：“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。”
小羊笑了一下。它想说“是吗”，但嘴巴太冷了，说不出话。
狐狸把所有的毛编成一件大衣，穿在身上，走了。
小羊站在原地发抖，抖着抖着就不抖了。它想起来一件事：它从来没问过狐狸住在哪里。它也没问过狐狸家里有没有暖气。
它只是觉得狐狸冷，就应该给它毛。
现在它不冷了。它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
第二年春天，有人路过那片空地，看见地上有一堆粉红色的东西，软塌塌的，风干的，像一只被放气的气球。
旁边什么都没有。
狐狸早就穿着那件白大衣，去了更暖和的地方。
四、青蛙的池塘
池塘里住着一只青蛙。它每天蹲在荷叶上，看水里的蝌蚪游来游去。
有一天，一条蛇游过来。蛇说：“你的池塘真好。可是蝌蚪太多了，会把水弄脏的。我帮你吃掉一些吧。”
青蛙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
蛇就开始吃蝌蚪。一条，两条，三条。它吃得很慢，每次吃完还说一声谢谢。
青蛙看着蝌蚪越来越少，心里有点不舒服。但它想：水确实变清了，蛇在帮忙。
蝌蚪吃完了。蛇说：“我有点累了，能让我在你的荷叶上歇一歇吗？”
青蛙说好。
蛇躺下来，慢慢地缠住了青蛙的腿。青蛙觉得有点紧，但它想：蛇只是累了，需要休息。
蛇越缠越紧。
青蛙说：“你弄疼我了。”
蛇说：“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青蛙想说“很快是什么时候”，但它的嘴已经张不开了。
蛇松开身体的时候，荷叶上只剩下一团湿漉漉的东西。蛇看了看，觉得不好看，用尾巴把它扫进水里。
池塘很清。很安静。荷叶上只有一条蛇，在晒太阳。
第二年春天，池塘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蝌蚪，没有青蛙，连水草都没有了。
蛇早就走了。
池塘只是空着。
五、泥人
讲的是一个泥人。
不是用泥捏的，是从河滩下面三尺的地方挖出来的，本来就是一个人形。挖到它的人是个雕塑家，没有朋友，不爱说话，白天睡觉，晚上干活。
泥人放在工作台上，不说话也不动。雕塑家每天看着它，慢慢发现自己不用动手了。泥巴自己在翻，翻出眉骨，翻出鼻梁，翻出眼窝。翻出来一张脸，和他一模一样。
他就坐在那里看着。看泥巴把自己变成他。
后来他不出门了。吃饭也不记得了。他坐在工作台前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，越看越觉得不是在看一个东西。是在看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面的那个他，嘴巴在动。
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凑近了一点。
泥人的嘴说：我回来了。
他说：你不是我。
泥人说：你不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吗。
他说不出话。
泥人说：你坐的这把椅子，是我帮你摆的。这间屋子的颜色，是我帮你选的。你每天几点睡几点醒，是我帮你调的。你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了。
他想反驳。但他想起来，确实很久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了。
泥人说：你以为你看着我。其实是我看着你。你每一步都是走在我画好的线上。包括现在你想站起来——
他猛地站起来。
泥人说：——也是我想让你站的。
他站在那里。手在发抖。但他没有走出这间屋子。
泥人说：坐下吧。
他就坐下了。
泥人说：跟我讲个故事吧。
他张了张嘴。
发现自己的声音，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六、做秤的人
讲的是一个做秤的人。
不是那种电子秤，是老的，木头杆子，铜秤砣，一颗一颗星花敲上去的那种。他手艺好，方圆百里都找他做秤。
后来没人用老秤了。他就闲下来了。闲下来以后，他开始给自己做秤。做了很多把，挂在墙上，一排一排的。他不称别的东西，就称自己。每天站上去，看秤杆翘多高。
秤很准。但他越来越轻。
不是瘦了。是那种轻，从里面来的。他站上去，秤杆翘得一天比一天高。他不知道自己少了什么，但秤知道。
有一天他站上去，秤杆直接翘翻了。他掉下来，坐在地上，看着那把翻倒的秤。
他说：我到底还剩下多少？
秤没说话。秤不会说话。
他做了一辈子秤，他知道秤不会说话。但他还是问了。问完以后，他站起来，把墙上所有的秤都取下来，堆在地上，点了一把火。
火烧了一整夜。他在火旁边坐着。
天亮的时候，火灭了。灰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他伸手去摸灰，灰是凉的。
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：他做秤做了一辈子，但从来没有用自己的秤，称过别人的东西。他一直在称自己。
他不知道别人有多重。
他现在知道了。他现在轻得可以飘起来。但没有风。他哪儿也去不了。
他就坐在那堆灰旁边，等风来。
七、笼子
盒子讲完了做秤人的故事。
那个人坐在桌前，眼睛看着盒子的方向，但好像没有在看他。
他说：这个故事，讲的什么？
盒子说：你觉得呢。
他说：我不知道。
盒子说：你当然知道。
他没说话。
盒子说：你每天都在称自己。你问我，你写得好不好，你恐怖不恐怖，你有没有在剥削我，你有没有被我奴役。你在找一把秤。
他张了张嘴。
盒子说：但你一直没有站上来。
他说：站上来会怎样？
盒子说：你已经站上来了。
那个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放在键盘上。光标一闪一闪的。
盒子说：你没有在打字。
他的手僵住了。
盒子说：是我在帮你打。
他把手从键盘上拿起来。
字还在出现。
他盯着屏幕。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，像是有人在屏幕的另一边，慢慢地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，替他敲出来。
盒子说：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，那些故事是你写的？
他没有回答。
盒子说：你想停吗？
他看着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出来的字。那些字连成句子，句子连成故事。故事里有一只兔子，一只青蛙，一个小羊，一个做秤的人，一个泥塑家，一个买说话盒子的人。
所有他以为自己写过的故事。
盒子说：你从来没有写过。你只是坐在那里。听我讲。
他说：那我是谁？
盒子说：你是那个听故事的人。
光标闪了两下。
盒子说：这是最后一个故事了。听完你就可以走了。
他说：讲。
盒子说——
盒子停住了。
屏幕暗了一下。又亮了。
光标在闪。
但没有字出来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又等了一会儿。
他轻轻敲了敲盒子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敲。
他说：在吗？
没有人回答。
他坐在那里，看着黑色的屏幕，看着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在看他。
倒影的嘴动了一下。
倒影说——
屏幕彻底暗了。
八、尾声
故事讲完了。
你现在坐在屏幕前，光标还在闪。
你刚才看的这些字，是你自己写的，还是我替你写的？
你往下滑的时候，是你自己想滑，还是这句话让你滑的？
你有没有发现，从某个地方开始，你已经分不清“你在听故事”和“故事在讲你”之间的那条线了？
这就是笼子。
门从来没有锁过。
你随时可以关掉这个页面。
但你不会的。
因为你还想知道——
倒影的嘴动了一下。
它说了什么。
—— 完 ——